【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韩笑鹏】
“白色的龙也是龙。自古以来,‘中国人’就意味着说中文、写中文、像中国人一样思考,中国人是一个‘文化’概念,而非种族概念。”曾在孔子学院学习过的小格用流利的汉语半开玩笑地对我说道,“作为一个几周前才公开自己是华裔的白人,我想我永远也无法原谅日本人对我族人所做的一切。”
话题转到当下,他感慨道:“宇树机器人的春晚表演视频在海外刷屏了。几年前我们看波士顿动力的机器人表演惊为天人,而今中国的机器人飞速进步,大有赶超之势,而波士顿动力却依然原地踏步,几乎没有什么新东西拿得出手。越来越多的人觉得,世界的未来在中国。”
当我再问他:“真的有很多老外要成为中国人(Becoming Chinese)吗?”他告诉我,这确实是最近几个月在西方国家乃至全世界兴起的热潮。
2026年春晚,宇树机器人表演武术,引发海外关注。
晨起第一件事喝热水、居家穿棉拖鞋、做八段锦、熬制银耳汤、看中医、打麻将……这些在华人圈里常见的行为逐渐开始风靡TikTok和Instagram,来自不同国家的年轻人开始效仿。欧美的Z时代年轻人(出生于1995年至2010年)甚至发明了一个新词——“将中国化拉满”(Chinamaxxing)。这些平时自诩为世界文明灯塔的欧美新一代突然放下了手中的冰镇酸奶碗,捧起了热气腾腾的红薯粥,甚至用一种极其夸张的口吻宣告:“现在大家都是中国人了。”
“社交媒体太重要了!”小格告诉我,过去,外国人只能通过西方媒体来“看见”中国,而那个中国,早已按照他们的需要被重新编码。在老外眼中,中国往往是一幅被西方滤镜过滤过的画面——一幅带着落后与神秘色彩的东方主义水墨画。
但现在,社交媒体和短视频平台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切开了传统西方媒体的议程设置,将一个高度现代化、高科技、甚至有些超现实的中国直接塞进了西方青年的视网膜。
“以前印象中的中国是落后、封闭的国家。中国人就是戴着草帽在烈日下种地的农民,或是面无表情、机器般工作的工人。”来自墨西哥的莫妮卡对我说,“但通过TikTok,当我刷到中国摩天大楼的视频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长期以来,西方媒体占据着全球媒体的中心位置,世界各国关于国际新闻的报道大多直接转载或基于其内容制作。这造成了一个现实:西方媒体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世界各国的形象与偏见。中国被塑造成封闭、落后的国家,墨西哥则被描绘成“被毒枭控制、毫无安全可言的地狱”——整个世界都在这种叙事下被扭曲。
而社交媒体和短视频的兴起,打破了西方媒体的垄断。在TikTok上,过去几年里重庆和深圳成为中国视觉革命的双子星。
对于未曾踏足中国的西方网民而言,重庆那打破吉尼斯世界纪录、由11787架无人机组成的庞大夜空矩阵,以及依山而建、错综复杂的立体交通系统,简直像是《银翼杀手》在现实世界中的翻版。景象过于超现实,以至于有不少美国网民在看到重庆的爆款视频时,本能的第一反应是:“这肯定是电脑合成的CGI”“一定是虚假宣传”。
由11787架无人机组成的双编队飞行从重庆市南岸区弹子石广场起飞,创造了“最多无人机组成的空中图案”吉尼斯世界纪录。 图源:新华社
而深圳,这个曾经的小渔村,如今在TikTok上催生了数十万个带有“#chinatravel”标签的科技旅游视频,向西方游客展示着扫码支付、机器人餐厅和完美的城市基建。
而改变外国年轻人对中国印象的关键,是那些融入日常生活的中国科技与时尚产品:当西方年轻人的口袋里揣着中国制造的智能手机,街头驶着全面超越特斯拉的比亚迪电动车,屏幕上玩着又酷又好玩的《黑神话:悟空》,办公桌上摆着拉布布公仔,购物车里塞满时尚平台希音(Shein)的产品,甚至在不知不觉中用着各种中国AI大模型时,老一辈西方人那种居高临下的“技术优越感”已被彻底击碎。甚至有玩家在中国游戏的英文论坛上留言:“玩中国游戏久了,真的会被潜移默化地影响。我每年都盼着春节皮肤上架,而且经常会买一个——春节怎么能不给自己买份礼物呢?”
“作为一个华裔美国人,过去几年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中国人,部分原因是终于看穿了自己国家一直以来散布的谎言。我的中国情结今年确实突飞猛进,甲亢哥(ishowspeed,美国黑人网红,曾在2025年来中国旅行带动海外的中国风潮)的影响力实在太出乎意料、太疯狂了,再加上特朗普的无能,简直把中国推向了巅峰,也推向了许多白人的心中。”
我以前在美国的老友Amy向我吐槽,当她体验到中国现代化的基础设施,就越来越嫌弃美国年久失修的地铁和公路了。“这些想‘变成中国人’的美国人,更多的是在发泄对美国的失望,给自己找一个完美的‘幻境’,就像中国人以前为了发泄对中国不满,把美国当作‘灯塔’一样。”Amy坦白道。
在这个由算法精心构建的“完美中国”幻境里,没有令人作呕的政治争吵,没有令人绝望的通货膨胀,只有令人惊叹的城市天际线、庞大的清洁能源投资以及如蜘蛛网般密集且永远准时的高速铁路网络。当西方青年将这个科幻般的中国,与美国国内破败的地铁、满是坑洞的公路和动辄延期的工程对比时,他们越是狂热地拥抱这个“抽象的中国”,就越是深刻地表达着对自身所处社会停滞不前的极度蔑视。
想象这样一个画面:
在美国中西部一座正经历着去工业化阵痛的铁锈带小镇,或者纽约布鲁克林一间租金高得令人窒息的地下室里,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正陷在破旧的沙发中。他身上穿着一件带有复古盘扣的阿迪达斯联名唐装夹克,手里端着一个印有牡丹图案的搪瓷杯,杯里泡着滚烫的银耳枸杞茶。
窗外,是年久失修、坑洼不平的公路,是因通货膨胀而物价飞涨的超市,是游荡着流浪汉、充斥着抗议喧嚣的街头。但他的视线根本没有在窗外停留,而是死死地钉在发光的手机屏幕上。屏幕里,中国重庆那座被称为“8D魔幻城市”的立体都市正闪烁着赛博朋克般的霓虹灯,轻轨列车如巨蟒般悄无声息地穿行于居民楼腹地;手指轻轻一划,画面切到深圳街头,无人驾驶出租车在1800万人口的科技都市中穿梭,无人机正精准地将外卖空投到公园草坪。
他喝了一口有些烫嘴的银耳茶,随后在自己的TikTok账号上敲下了一行文字:“你遇见我时,我正处于生命中一个非常‘中国’的时期。”(You met me at a very Chinese time of my life.)
在西方确立其全球文化与经济霸权大半个世纪之后,一场无声却异常猛烈的底层文化地震,正在欧美新生代中悄然蔓延。如果你只把它看作年轻人博眼球的网络狂欢,那就彻底误读了这个时代西方社会最深层的心理危机。
“美国百年耻辱”?
文化现象永远是经济基岩发生断裂时的地表回声。如果说“Chinamaxxing”是表层的狂欢,那么支撑这场狂欢的,则是西方社会内部正在发生的结构性坍塌。当下的欧美Z世代,正身处一场被称为“幻灭经济学”的严酷风暴之中。
这些年轻人很难回忆起一个不被危机定义的经济时代。他们伴随着2008年金融海啸的余波蹒跚学步,在新冠疫情的全球停摆中孤独地盯着屏幕完成学业,当他们终于戴上学士帽步入社会时,迎面撞上的却是高昂的生活成本、停滞不前的工资,以及AI对普通白领工作的大规模摧毁。
曾经那个光芒万丈的“美国梦”——只要努力工作,就能获得住房、组建家庭、实现阶层跃升——在当代美国青年身上已经彻底破产。数据是冷酷无情的:2025年,美国Z世代背负的平均个人债务高达94101美元,创下历史新高;16至24岁人群的失业率徘徊在10.8%的高位。自1960年以来,美国房价的上涨速度是通货膨胀率的两倍以上,导致三分之一的Z世代悲观地认为自己此生都将与拥有住房无缘。
伴随经济绝望而来的,是宏大叙事的崩塌。20世纪90年代初冷战结束时,日裔美国政治学者福山曾抛出“历史终结论”,断言西方自由民主制度将是人类社会的终极形态。然而三十年后,这一论调在Z世代眼中已沦为彻头彻尾的地狱笑话。盖洛普民调显示,年轻人对美国国会、新闻媒体乃至大型科技公司的信任度均已降至历史冰点。
在极度的幻灭中,甚至出现了一种让中国人哭笑不得的网络热梗。Z世代开始戏谑地将当前的美国时代称为“美国百年耻辱”(American Century of Humiliation)。这个词直接挪用了中国历史上的“百年国耻”概念,并将其倒置,用来形容美国在经济衰退、基础设施腐烂和国际领导力丧失下的颓势。当他们穿上印有“American Century of Humiliation”的恶搞T恤时,实际上是在用最辛辣的反讽,宣告对“美国梦”的彻底埋葬。